绝音范德彪
绝音 范德彪
绝音1
望春。
三月的暖风拂融坚冰拂开溪流也拂软冻土,久积的冬寒在呜咽的春风中悄然流走。我跋山涉水,在醉人的泥土芬芳中回到燕赵大地。萧条、荒凉,人心惶惶——这可是我依恋多年的故土?
原光说,战火绝燃不到易水河畔。他眸子里显示出一种坚定的自信,坚定得甚至狂热。我不知道他这说法的根据是什么,但我宁愿相信他。我迫切希望见到宁静而祥和的易水河。
易水河,不宽不大,却名垂青史。原因在于,当年刺杀秦始皇的刺客正是在这河边与他的雇佣者诀别。据说当时的情景很悲壮,前来送他的有王公大臣,有黎民百姓,更有他心爱的女人和刎颈之交。作为一个男人,这样死怕是也无憾了,只是我不欣赏他骗吃骗喝,逼到最后关头才硬着头皮充好汉。我要说的是,作为一个刺客,他完全做得更优雅一点。
汩汩的易水河如今已经不再清澈,河边的老人纷纷说那是易水在哭在流泪,他在为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悲伤。因为他看到这片肥沃的土地上不久后就一定会狼烟四起血腥漫天。明月问我,什么时候易水能破涕为笑呢?我无语。我有一个不祥的预感:遥遥无期。
这时,一个在河边玩沙的孩子替我回答了我的月:历史到了尽头,易水也就有了笑开颜的时日。我听得惊异,好奇地问了孩子一句,那什么是历史呢?孩子的回答令我更惊讶:当人懂得政治的时候历史就会开始,当政治终结的时候历史就会结束。
之后,孩子就了无影踪。难道这是个活妖怪?我怔怔地望着孩子玩过的地方出了好一会神,直到小月把河边的沙踢得纷乱。都是政治,讨厌的政治,把天下搞的不得安宁。她恨恨地抱怨。
我很想安慰她,可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本能地牵起他的手沿着易水河边信步前行着。许久,我告诉她,凡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政治。政治本身是无错的,决定它功过与否的是用它的人。
小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我知道,她并没有领会我的意思。
夜,残缺的夜,丧失了宁静的夜。我仿佛听到了千里外的嘶喊,嗅到飞扬的尘烟。是的,那纷乱的空气里充满了血腥。我讨厌这味道,更讨厌刀光。每当想起自己握过刀的双手,就忍不住到易水边的白沙里洗手。然而洗掉的只能是尘埃,洗不掉的是血腥,镌刻在心中的血腥。这我所深恶痛绝的东西无处不在,包括我的手上,哪怕我放下凶器。
早春的易水冰冷刺骨,可仅仅是痛并不能让我淡忘血的痕迹。半璧惨白的月阴恻恻地窥视着地面上的众生,残忍而冷漠。
夜已深。
也许只有星才不会像我一样寂寥。
我轻抚琴弦,往日感动的节律此时变得木然而僵硬。我不喜欢这个样子,所以信手拨弄起来,不再弹奏自己熟悉的曲目。却不想,这漫无目的居然奏得一曲如行云流水般浑然天成。在略微陶醉的感觉里,我猛醒——这是一曲精纯的悲歌,不含杂音。
曲终,我失手把琴前的香炉拨落到地上。触了石阶,就变成一声脆响向深远的夜色里飞去。
小月悄然立在我的身后,披给我一件长衣。我看到一颗星在西方的上空挣扎着闪耀,总觉得那是回光返照的象征。我长吁一口气,示意小月取一杯酒来,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拉我回房。
月色下,无意中我看到了手心又是殷红。这是噬血的先兆,我知道。虽然恐慌,可还是不露声色地把手隐入袖中。
我掌心的横纹,就是世人常提起的断掌,一旦变成红色,就是我出手伤人的预示,向来准确无比,绝不失信。所以它被称为血信纹。
这是七年来,它第一重现血色。
我黯然。
我曾经立志要远离血腥,和我的月一起平静地生活。七年过去,似乎我的愿望就要落空了。本以为可以瞒过小月,可是频频在梦中惊醒却无法掩饰。每每我冷汗满头,小月总是装作沉睡,其实我知道,她的呼吸非常匀,那并非熟睡的征兆——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刺客来说,这的确算不得高明的做法。不过我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突然地,我痛恨起曾经伴我出生入死的钢刀来。
(比赛稿件,谢绝转载)
绝音2
搞得天下不得安宁的是朝廷,我始终这么认为。如果不是朝内权利更替的动荡,就不会有今天的军阀割据局面出现。说起这祸端的缘由,不得不提起一个人——鼎剑侯。不过此鼎剑侯非彼鼎剑侯——墨香。这二者差了一个百年。
当初的鼎剑侯是草民跃上尊者位的象征,而如今这爵位不可免俗地成了世袭品。继承爵位的,是高舒夜的子孙。说起高舒夜,我心里不禁多了几分向往,他是典型的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才子,一身绝世武功,却对江山没有半点野心,可以说人品上佳。
从骨子里讲,我们是一类人。而他对自己女人沙曼华的态度与我对我的月的态度是完全一致没两样的。不过我比他幸运,因为我的月是个健康的女人,而且不会武功。
女人会了武功,往往就多了几分凶险。
爵位一旦成了世袭,必然就削弱了它的含金量。高舒夜的子孙大多是纨绔子弟,所以也再不能把“鼎剑侯”这三个字推到一个历史的高度。但是例外在第四代以后。那个例外是高江鲲。
他是个天生的王者。有见过他的人如此评价:雄才伟略,有安邦定国之才。但是他的野心太大了,对权利过度的迷恋,使得他始终保持着对政治的控制。名义上文韬武略的他辅佐了三代君王,事实上权倾朝野的他却是没有黄袍加身的太上皇。
说天下事,分久合合久分。靖太祖驾崩后,靖威武帝继位,天下太平。一花甲之后,又历经三代君王,传位至精武帝,天下重新动荡。是时,群雄逐鹿、喋血中原、硝烟四起、烽火连天,百姓民不聊生。鼎剑侯高江鲲正是在这个时候依靠剿灭地方军阀才从空头的爵位爬到国家权力的最顶层。精武二十七年,时值壮年的精武帝殒,神武帝继位,改年号为神武元年。
关于神武帝登基大宝一说很有争议,有风言称精武帝并非传位给神武帝,而是传位给另一位皇子。鼎剑侯为了把持朝政、独揽大权,硬是逼迫精武帝传位给神武帝,这说法的另一个版本是篡改遗诏。但是官方的、更正统的说法是精武帝临终托孤,把幼帝和江山都托付给鼎剑侯,高江鲲临危受命,重整家国。
经历几年战乱的大靖王朝实已山河飘摇,战争对经济、文化、政治的伤害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尽管高侯爷有通天彻地的才能,在短期内也无法扭转这状况,神武帝在位十八年间,割据的局面一直没有改观。
神武十八年,神武帝薨,腾武帝继位,时年十六岁,仍由鼎剑侯主政。一时间,刚刚稍做平息的天下又乱成一团,风云再起。一群地方诸侯以“窃国”的罪名来讨伐鼎剑侯,而另一群则追随鼎剑侯,把准备“清君侧”的诸侯定性成乱党。于是,又是一场权力的争夺,又是一次政客的倾轧。其场面足够血腥,可是他们过得并不苦,真正苦的是平民百姓。我坚持这样认为。
之所以我说起这段历史,不是我对政治有多大多大的兴趣——先前我早就说过,我比较向往高舒夜那样诗酒江湖的生活,并不期望自己能有掌握天下苍生命运的权力。在这里,我想要说的是,做为政治家,不要太把自己的功业、声望和权力看重,毕竟天下最多的也最可怜的还是百姓。
当然,这只是我一相情愿的看法,政治家和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考虑问题的方式是不同的。
说到这,还有很多人有个疑问,既然鼎剑侯有这么大的权力,为什么不学靖太祖废了傀儡皇上,自立为帝呢。
这问题其实很好解释,如今这情形与太祖建国时的情形大不一样,太祖废帝自立是众望所归,而高江鲲那么做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再者,也是很关键的一点,高家祖训曾经明确有指示,不可篡位夺权。祖训,对于鼎剑侯还是有几分约束力的。
原光又一次来到我的宅院,满脸悲愤的样子。没等落坐就向我讨了几杯酒喝,我满足了他的要求。
酒一下肚,他的话明显多了起来,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他东拉西扯地分析着时局形式,表现得过于亢奋。我听了半晌也没从他这喋喋不休中找出个头绪来,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他此行的目的。
原光把我刚刚给他满上的酒一饮而尽,他越发肆无忌惮,上半身都倚在了桌面上。他对我说,你知道么,黄河南北两岸都被高江鲲那个老匹夫给占据了。看来他是想赶尽杀绝啊。可怜我们一片忠心为了圣上……
我很反感他这无谓的感慨,总像自己多么多么无辜的样子。况且我觉得,政治不应该和我们这些人有任何瓜葛。不过我保持了应有的风度,继续容忍了他的信口开河。
他神秘兮兮地又问我,听说没有,安国侯回封地了,现在就在易水城里。
我知道。我平静地回答他。其实这对于我来说并不算什么密闻,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专注一些小儿科的东西。
他脸上浮出了我意料之中的惊诧,看着我的冷漠与平静,他平定了心绪问,那你知道不知道他在招募门客?
是招募刺客吧?告诉你,这与我无关。
怎么能说与你无关呢?这是国家兴旺大事,关系到我们的苍生百姓啊。原光装得义正词严,俨然一副卑鄙的政客嘴脸。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堕落如斯。
我正色告诉他,原光,至今我没有下逐客令是因为我尊重你是个侠客,还把你当做朋友。如果今后你再当着我的面提这些东西休怪我恩断义绝。说罢,我拂袖而去,把他晾在了酒桌前。
他怔了一下,识趣地起身离开。
我从不主张我们这些会武功的人参与政治,因为我们本身就比百姓多了更多谋取生存条件的技能,如果利用这优势与政客同流合污,那可真就是为虎作伥了。所以我拒绝这种下流的行为。
虽然我拒绝了原光,可是我知道麻烦并没有就此终结,他是个执着的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倘若他把这份心思用到武功上,他的成就肯定绝不止今天这个境界,我坚持这样认为。可惜的是,他的心思不在武功上。
正当我为原光的事闷闷不乐的时候,明月从后屋走了出来,安慰我说,别想那么多了,你有你的操守就可以了,不必为别人的观念无端担忧。
我想了想说,我倒没担忧什么。问题是,现在的人怎么都这么没有道德水准?一点原则都没有,没劲。
我的月也不说话了。好半天,才看着我的脸说,其实不是别人的错。而是你,太不懂得妥协。其实你的悲哀就在于你这一身武功。离,忘了它吧,只记得自己是个快乐的琴师就好了。
我拿起月的手放在脸上,就这样兀自麻醉着自己,虚伪地快乐着。
绝音3
五月。
正值花开,易水河边草长莺飞。
小月快乐地在河边扑打着水花,似乎没有拘束。她正努力地做出一副全然不知危险到来的样子。其实她和我一样不安,从她虚弱的笑容里我很容易就看得出。
我还是拨弄着我的琴,恣意洒脱。尽情享受着,甚至是挥霍地享受着我能拥有的安乐时光。
近些时日,易水边出现了一个怪人。衣着上看起来像个落拓的江湖客,但是本质上他是个和我一样的人——刺客。不过他不是个高明的刺客。一个高明的刺客可以不用伪装就能完美地掩饰自己身上的杀气,可他做不到。即便做了伪装,那身上的杀气和眼里的神采还是把他的身份一览无余地暴露出来。
我敢断定,他是因我而来的,可以说对我的安逸带来了巨大的威胁。
那怪人终日在易水边捧着一坛酒喝得没完没了,旁若无人地斜卧在沙滩上,当夕阳沦落到他那样的姿势时,河边的白沙就呈现一片红艳,消亡前的灿烂。那个时候,他的酒恰好喝完。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掌心,红纹依然。
过去的经验告诉我,红纹血气大盛之时,必然有血光之灾。当然,过去的血光之灾都是别人的,不知道如今的灾会不会降临到我的头上。
这就是刺客的命运,永远悬在生死一线间,就连我这样的一流的刺客都不能避免遭遇到如此情形。
该了断的终归要了断。
一个阴郁的下午,我依然没改变在易水边弹琴的习惯。猛然间,弦断——我掌心的血气大盛。
江断弦。
我早该想到,这个江湖客应该是近两年在江湖上名声鹊起的刺客,江断弦。前年,川蜀暗器名家唐门护法唐水元带令门下十二弟子于玉门关狙杀其未果。去年夏,与铁拳天下掌门铁烈阳于华山之巅对决,一百七十三招胜,取铁性命。
他仗剑在手,一步步踱到我的面前。我奏琴不停,眼角的余光看到,他手中的纯钧青光闪耀。
你的刀呢?他问。
没有带在身上。我坦诚相告。
他似乎松了口气。从他的反应可以判断,我的圆月弯刀还是有威慑力的。
他说,去把你的刀取来,我不杀手无寸铁的人。
我很讨厌他的虚伪。明明是想趁我不防备杀掉我,却要假仁假义地装得像要和我比武一般。假如我相信了他的话,起身准备回去取刀的刹那,就该是我踏上奈何桥的时候。
我说,你来杀我是为了扬名立腕还是为了寻仇?如果是前者,那你选另外的日子,我会调整出最好的状态,并且公告天下,给你一战成名的机会。如果是后者,那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不必等我取刀。因为你的目的是要我的命而不是和我较量武功。
被我识破了他的伎俩,他有些恼羞成怒,挥剑上前。那一刻,我看到了纯钧上激射出淡青色的剑芒。
他恐怕至死也不愿相信,杀死他的只是一根断掉的琴弦。断弦断弦,你到底死在了断弦上。我很想告诉他,今天他出手是很犯忌讳的事情,因为琴弦断掉和他的名字相重,不吉利。可惜的是,他永远都听不见了。
看着他睁大的双眼,惊恐在瞳孔的扩散中放大,我的心沉了下来。我拂上他不肯合上的双眼,叹息道,死不瞑目啊。
明月又恰如其分地出现在我的身旁,脸上也满是惆怅。
这个世道实在太不太平了,到处都是用铁和血说话的人。小月如是说。
我觉得很索然,说,我有些倦了,想回剑池看看。
绝音4
苏州。
虎丘。
剑池。
鼎剑阁。
到今天我才明白,为什么太祖皇帝把鼎剑阁修在剑池边,原来在生前他就为自己物色好了墓地。当初绝没有人会猜到,他将长眠于这剑池中。我不由得想起一首流传在民间脍炙人口的童谣:骂一声墨香你太贪,死后还要头枕三千剑。
鼎剑阁里,还和七年前我回来那时没有分别,萧索而不失肃穆。老哑奴依旧不知疲倦地清扫着院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到我,他昏黄的老眼里竟然绽放出期许神采,我猜想,他是在向我招呼,所以我对他点了点头。
带着月,我到了师傅的灵位前,恭恭敬敬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这是我一贯遵循的礼数。每当这时,我都会回忆起曾经和师傅学艺的时光。然而斯时不复,恩师早已化做一捧黄土,空留下一个枯瘦的灵牌和无限的落寞。
师傅是因我而死的,准确地说,是我亲手杀死了他。因为他不仅是我的授业恩师,还是我的杀父仇人,也是我最尊敬的一个仇人。
我必须承认,师傅是个坦荡的人。尽管对我的身世了如指掌,却丝毫不加防范,而且把武功倾囊相授。我甚至有这样一种感觉,他就是想死在我的手下。
师傅说自己无名无姓,只是剑池边护剑的剑奴。可是我知道,他只一剑就将我的父亲刺于剑池前。那年父亲于中原武林大会上,被武林同道公认排名在二十三位。
坦率地说,我并不赞赏父亲的为人。他没有恪守一个学武人的准则:不恃强凌弱。之所以他的咽喉受了师傅一剑,是因为他想凭自己一身本事从剑池中夺一把适合自己身份的剑走。但是他失败了,败得丢了性命。
子不言父过。即便我知道他错了,和师傅的一战还是不可避免,除了有我个人的因素外,更重要的是师傅的暗示。从某种意义上讲,师傅他期望着能与我一战。
那一战,我赢了。
当师傅的鲜血像礼花一样绽开,飞溅到我的脸上时,我们彼此的神情都出奇的宁静。似乎一切都不意外。顺便说一句,与师傅那一战,是我首次发现掌心的血信纹。
起初学武的时候,师傅就执意让我学刀,不学剑。开始我不理解,后来才明白师傅的良苦用心:他怕我也成了剑奴。
剑奴,顾名思义,就是剑的奴隶。剑,本身是被人所驾驭的工具,如果人反被它所支配,是不是有些太过悲哀?
提起师傅来,我总有千言万语,止不住的思念和惆怅。
绝音5
剑池边,我看到了我的老朋友,初何。他一袭白袍洞箫横吹,我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前我们琴箫合奏的情形。本来这是件高兴的事,可是我看到了他身边阴魂不散的原光,所有的兴致就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离,你还好吗?初何问我。
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闻到了血腥味。
他无语,低下头。半晌,他像鼓足了勇气一样重新抬起头问,我们还是朋友吗?
曾经是。
那现在呢?
应该不是了。因为你要让我杀人。
他又许久无语,凝视着我。他没有问我会不会去这类愚蠢的问题,因为他像了解自己有几根手指一样了解我。他知道我欠他一条命,而且他知道我从不做亏欠别人的勾当。
我想让你杀的不止一个人。他说。
可是我只欠你一条命。我感觉很好笑,居然在这件事上,我们还能像做生意一样讨价还价。
他犹豫了再三,终于下定决心说,好,那我就再让你欠我一条命。说完,他横刀自刎。血,从他的颈上流了下来,染红了他的白袍,他的身体却屹立不倒。我开始由衷地佩服起他的坚强和执着来。
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原光此时也开口了,他说,既然这样,也算我一个,正好凑足数目。说完,他也把刀横在了脖子上。突然间,他像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把信封掷给我时,他说了这一生中最后一句话,也是让我至死都不能明白的话:你有政治信仰吗?没有它的人,永远体会不到为了它去死的幸福。
初何死了,原光也死了。他们死后,我拆开了信封。
信笺上是三个朱笔勾过的名字,毫无疑问,这一定就是他们要我杀的人:鼎剑侯、长平侯、温侯。因为这三个人是那些妄图“清君侧”首要想清掉的人。
我猛地发现,官场上的倾轧要远比江湖上血腥,这就是所谓的政治。那一刻,我疲惫得站也站不住,只想躺下来一睡不醒。
初何与原光的以死相谏,不能不说给了我巨大的震撼。我重新拿起了我的圆月弯刀,决定再次踏上行刺的征程。在这之前,我对月说,看,这又是在用铁和血说话。
月说,这个世界太迷恋这种对话方式,让人实在有些承受不了。
离开剑池前一夜,是农历十五,月圆。月给我准备了一桌酒菜,她说,我这是为你壮行色呢。
皓月当空,银盆一般映亮了暗蓝的天际。夜光杯里的美酒荡漾着翠绿的光泽。我有些感动,更有些留恋,因为我不晓得这次出发后还有没有机会能像这样品酒赏月。正当我走神遐想的时候,我看到月皱了一下眉,而后就慢慢倒了下来。我抱住她问怎么了,她的声音已经开始断续。
我怕接受不了你的不测,先走一步了。让我们来生再相伴,原谅我今生的自私。说完,她安详地靠在我的怀里睡了,永远地睡了。感觉到她的身体渐渐变冷时,两行暖泪不容分说就轻轻划过我的面颊,让我看不清前方。
月不是个容易绝望的人,连她都绝望的事情足可见其凶险。说句老实话,我对自己能否顺利地完成任务不抱任何希望。杀那三个人,不说比登天难也差不了少许。但我又必须去做,因为这是一个男人的承诺,不可违背的原则。而且我又不能在没完成任务前死,否则我就会欠上别人两条命。
绝音6
温侯。
这封号与三国时期的吕奉先是一样的,不过二者的为人却天壤之别。此温侯倒是忠心耿耿,不管是对大靖王朝还是对他的主子鼎剑侯。
他们唯一的相似点是兵器——方天画戟,这东西被他的新主人给了一个很温柔妩媚的爱称:画眉。但是它却半点温柔都不带。每当刺穿对手的胸膛时,它都会闪烁出绚丽的光彩——它是个不折扣的凶器。
说实话,把屠刀举向温侯我着实于心不忍。这个热情憨直的汉子是我屈指可数的几个朋友其中之一。可悲哀的是,我是个刺客,一诺千金。
也许温侯的武功不是最好的,但他一定是天下最难杀死的人。人尽皆知,他的金钟罩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刀剑不伤。
不过难,不代表杀不死。金钟罩有练门,说得通俗点就是有死穴:眼睛。还有一个很关键的事情,就是那功夫见血即破。换句话说,如果想杀温侯,就要先伤到他的眼睛,并且需要让他的眼睛流血。
想伤到温侯的眼睛,谈何容易。寻常人的眼睛都珍贵得很,何况是明知自己武功练门的他?
找到杀他的机会是在他身边跟随了三个月之后。玉门关外,我与他二人放眼大漠指点河山。一阵风吹过,黄沙入了他的眼。他信任地让我帮他取出眼中沙,这让我心中有些愧疚:作为他最信任的朋友居然选择了在他最不防范的时刻暗算他。可是我别无选择,因为机会稍纵即逝,绝不再来。
破掉他的护体金钟罩,我准确无误地把刀刺入他的心脏,给了他最迅速的死亡方式。我不想让他再多受半点痛苦。剩下要做的,仅仅是些善后工作。温侯的手下万万想不到,在他尸身前惊恐地抚弄着伤口的男人会是杀人凶手,虽然手上沾满鲜血。
内心里,我有些不齿自己的行为:贼喊捉贼。所以在离开温侯的军营后当天的夜里,我做了噩梦,梦到了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下流。我不怕他向我索命,因为那是我应还的债。可我承受不起从他嘴里说出下流二字。
我这是怎么了?我扪心自问,可是没有答案。
其实作为刺客,我的举动无可厚非,因为目的是杀人。可是从道义上来讲,我已经完全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因此我难过。
绝音7
我觉得自己很失败,糊里糊涂就接下了刺杀任务,而这预期刺杀目标里竟然有我两个朋友。这便是一个刺客的悲哀,即便千般不情愿,行刺的行动依然要进行,无可更改。行刺长平侯前,我一直很沮丧。
在长平侯的府邸里,我们喝得酩酊大醉,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弹琴了,于是从侯爷府里歌伎的手中借来一把,随心所欲地拨弄起来。酒醉、琴醉,我迷恋着流自手底的旋律。
倒流,时光在倒流,我仿佛感觉出时光在倒流。易水边,剑池旁……这近几个月发生的事都历历在目,一种发自骨髓的绝望弥漫在我的周围。
我想起来了,我现在正在弹奏的曲子是在易水河边自创的那首。遗憾的是,这一次又没能弹完,曲至尾声,琴弦节节寸断。
你有心事。长平侯对我说。
我放声大笑,蹒跚着走出他府邸的大门。我听得出,那笑比哭还难听。秋风里,我像摇曳的枯叶般没有方向感。隐隐的,我听到一个声音凄厉如鬼魅的尖叫:你无法逃脱宿命的安排,血信纹早已预示了你的命运——杀,血流成河,不死无休。
我头疼欲裂。嘶叫着蹲了下来。
入夜,我依照原定计划行刺长平侯。潜入他的府邸时,我犹豫着是否应该光明正大一点。思量再三,到底除去了脸上的青纱。其实这不能算是一场刺杀。刺杀,往往是单方面的决定,作为被刺方,在死之前根本不会知晓有被刺杀一说法。
而如今,我相信以我们相互的熟悉,他对我前来的目的应该了如指掌。可以这样说,彼此间的心知肚明已扯去了遮在血腥上的帐幔,今夜发生的,将会是一场不公平的决斗,仅此而已。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气很好,纤细的几丝云挂在湛蓝的天际伴着一弯弦月。
夜色盛极而凝重时,我知道该出手了。月光如水,刀光如水,柔极而冷漠,让人寒彻心肺。地面上也挂满这冷漠的光影,如同初冬的清霜。
不进来再喝杯酒吗?我听到了长平侯嘹亮而沉稳的声音——他已经知道我守侯在窗外了。
我从容地走进屋子,接过他手里的酒杯。
喝完这杯酒,我们就不是朋友了。他说出了我内心的潜台词。
我踌躇了好一会,才把这酒一饮而进。
你不怕我在酒里下毒么?
要下毒,不必等到这时候。白天你完全有机会。你是个君子。我如是说。
他笑了,带着疲倦的笑容还是那么让人觉得亲切。那你应该给我一个君子的死法。
对于他的请求我无法拒绝,所以我选择了离开。刺杀,毫无条件地被我们演变成了决斗,男人间的决斗,堂堂正正。
我走的时候,天上多了几朵浮云,他们大半被冷清的月光浸润得水泽饱满,边缘上都带了玉色。余下的月色透过云片的缝隙零落地散下来,平铺到地面上。
我审视了一下我的刀,刀光如洗,不沾一点尘埃。
我们的决斗地点选在华清池边。
长平侯说要为自己选一块好一点的墓地,我有同感,于是这片土地就入了我们的视线。然而到了那,我们又都后悔了。曾经浪漫的佳话,将被我们的杀机所打破,那倾国倾城的爱情,也将因为我们的撕杀而蒙上血腥。
长平侯说如果他死,让我把他的龙鳞剑供在墨魂的旁边,以告慰太祖皇帝,他长平侯忠魂不改。我说如果我死,请把我的圆月刀沉入剑池底,让它永不见天日,希望天下少了几许杀戮。
这次较量,应该是以死相搏的拼斗,可是我怎么都感觉不出那丝血腥味来,就好象两个熟识的老友在切磋武功。但这到底是场不死无休的决斗,是依靠一个人丧失生命才能完结的决斗。
最后,长平侯死了。是他引着我的刀漫过他的咽喉。暖血,又一次像礼花样绽开,迎面罩到我的脸上。是红色的雾纷飞,染满我的泪水。
我懂了,他是带着求死之心来的。可是我读不懂他临死前脸上的笑容。那笑容如此灿烂,映得正午的太阳也失了神采。伴随着的,是他眼里的疲惫像冰雪消融般散去。
我提着滴血的刀怔了好久。
还有一个人等我去杀。面对即将完成的任务,我轻松不起来。
我看到一片殷红融化在华清池清澈的水中,和我掌心的血气交相辉映。
绝音8
对于高江鲲这个人,我不是一无所知,但是所了解到的信息意义很寥寥,都是些无关紧要、混淆视听的东西。
传说中的高侯爷,是个武功出神入化的奇人,有着不老的容颜、永驻的青春。我对这些说法一直持有怀疑态度。应该说我根本就没相信过这些东西。凡是人,他就抗拒不了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
可是在鼎剑侯府里,却看到了令我震惊的情形:我看到一个年纪和我相仿的男人坐在华堂中央。我相信自己的眼力,那绝不是驻颜有术,而是真正青春的脸孔。那一刻我动摇了,对自己能否完成任务产生了无法抗拒的怀疑。也许他的确如传闻中一样,仅次于神。
夜里,我出了长安城,在荒凉的郊外徘徊。野地里的飘飞的萤火虫像一只只明亮的眼睛,把我的无助和苦闷一览无余。回到容身的白马寺,我开始忏悔,虔诚地忏悔,为我手下的亡魂——我在给自己寻求最后的心理安慰。青灯古佛前,飞舞着的飞蛾接连扑向那昏暗中的一点光明。
似乎我也会是那扑火的飞蛾。我暗自猜想。
鼎剑侯深居简出,见到他极为不易,更不要说接近他。这些都给行刺带来了极大的难度。由秋至冬的几个月里,我无数次地改变方法尝试,可是都没有接近他的办法。这不但没让我沮丧,反而让我兴奋。这是我刺杀生涯中,最为有挑战性也最为刺激的一次。
我给自己定下了一击即中的原则。因为一次偷袭不成,就没有第二次机会,用句俗话来解释叫打草惊蛇。
我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甘愿成为一个刺客了,尽管我讨厌血腥。我所迷恋的仅仅是一种感觉,那感觉只存在于刺杀的过程之中。把这做个恰当的比喻,就是一个猎手与猎物之间的关系,从开始到结束。
我最满意的一次进入鼎剑侯府邸是伪装成琴师,跟着歌舞伶人一起走进侯府的华堂里。混迹在乐手中的我,很容易把自己隐匿起来,就像海中的一滴水。
侯爷用一种很舒适的姿势卧在王座上,听着丝竹混杂的繁响。从他脸上的表情判断,似乎心不在焉。我觉得这是合理的。这大帮哄样的合奏本就没有品位可言,根本相当于噪音。能忍受这么半天,单是这份修为就值得我敬佩。
鼎剑侯一挥手说,都停了吧。琴师,拿手的有什么曲子?
他是在问我。我回答说,很多,不知道侯爷想听什么样的。
鼎剑侯略一沉吟说,今天是太祖的忌辰,就找个伤感些的吧。
我应声遵侯爷吩咐,就演奏起那首我自编的曲子。曲终,鼎剑侯说,这曲子我没听过,叫什么名字?
回侯爷,这曲子是小人自己编撰的,至今仍没有曲名。请侯爷赐名。
如此伤感……就叫它绝音吧。
谢过赐名,他要求我再演奏一次,我依照他的吩咐。二次曲终,他叫出了我的名字。离,我应该没叫错。曲子弹了两遍,你也该亮出你的刀了吧?
我意外地看到,身边的乐手、歌伎刹那间横刀在手,把我团团围在中央。
这变故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只能反射样地从琴底抽出我的刀。刀如满月,寒气森然。这并不能改变我的迷茫和诧异。我不明白,鼎剑侯怎么会知道我,更不理解他怎么会知道我混杂在乐师之中。
带着满心的惶惑,看到我面前的鼎剑侯呵退人群——围在我身边欲杀我而后快的人群。之后他说出一句让我几乎崩溃的话语:我不是鼎剑侯高江鲲。
他不是鼎剑侯?他不是鼎剑侯。我苦心孤诣筹划的刺杀行动竟然成了泡影。眩晕,我确认这是眩晕,适时地光临了我的脑海。
眼前这个男人似乎语不惊人死不休,他说出的下一句话更是令我震惊:我是腾武帝。
我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审视着这自称腾武帝的男人。是的,他是腾武帝,舍他其谁?睥睨天地、俯瞰众生,这与生俱来的气势除了一个真正的君王,我想不出其他人还能拥有。看到他腰际的定秦剑,我更信服这一点。
我下意识地问,那鼎剑侯呢?
他在他应该在的地方,鼎剑阁,十二年前他就被流放到那里了。腾武帝悠悠而言。是不是你觉得我今天还应该是个傀儡皇帝?说完他笑了,笑得那么惬意,那么开心,那么狂放。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不过现在我不想为你解答。替我去做一件事,你回来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一切答案。
腾武帝托我的事是送一道密旨给剑池边的鼎剑侯,他要求我亲手把密旨交到鼎剑侯的手里。
我接过圣旨,心里的懵懂不曾少了半分。我不认识鼎剑侯,更不知道该如何找他。
腾武帝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到了鼎剑阁,你说鼎剑侯高江鲲听旨,他自己就会主动来找你了。
绝音9
腾武帝的办法很灵验,我回到剑池边如法尝试,果然看到了鼎剑侯。不过我很失望,他并非武功盖世,也没有不老的容颜。他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如果硬要说他有什么特别,那我只能说,从他的眼神里似乎可以看得出当年他曾经辉煌过。
经历了这么多意外,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吃惊,可是见到鼎剑侯时,我还是免不了几分惊讶。那个鼎剑阁里扫了十二年地的老哑奴,竟然是闻名天下的鼎剑侯!
事情的变化是这样,当我高声宣称鼎剑侯接旨时,老哑奴放下了手中的扫帚,挺直了腰杆,努力地使自己的脚步显得矫健一些。可遗憾的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指挥了。他蹒跚着走到我的面前跪了下来,语言也因多年未用而显得生涩。但是话的大体意思我还能听得懂:臣高江鲲接旨。
他老了,真的老了。虽然昏黄的老眼里尚可以闪烁出一丝神采,可还是掩饰不住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接过我递过去的蜡丸敲开,取出其中的字条和一颗火红色的药丸。看过字条上的内容,他老泪纵横,再次跪下,朝着长安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把药丸和字条一起塞进嘴里吞掉。
就这样,鼎剑侯也死了。
腾武二十二年,一代天纵之才鼎剑侯高江鲲卒。
在回长安复命的路上,一向身体健康的我病了。等我痊愈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医生说是急火攻心,把眼睛烧坏了。我问医生是否有复明的希望,医生告诉我很渺茫。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如果说这件事发生在我回易水之前,也许那对我算是个沉重的打击。我曾经以我准确的判断力而自豪,而这判断力最直接的体现就在我的双眼上。然而如今我却对它丧失了信心,原因是它最近一直在欺骗我。
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实的世界。我越来越相信这句话,因为我看不懂这个世界。
可以容忍不用眼看世界,无法容忍不用心看世界。一位盲眼的文人如是说。
回到腾武帝面前,我突然发现,自己满腹的问题一个都不想问了,只是静静地聆听他的讲述。
安国侯死了。他畏罪自杀了。腾武帝说得很平静。
我无语,连为什么都懒得问。
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残害朝中重臣,死有余辜。说着,他笑了,笑声很苍凉。什么清君侧,无非是想学鼎剑侯一样把持朝政罢了。纵观历史,哪个代帝摄政的人在皇帝亲政后落得善终的下场?
我仍然无语。
长平侯死前说了些什么?腾武帝问。
他让我把他的剑供在太祖的墨魂剑边。我如实回答。
腾武帝冷笑了两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果不是解了他的兵权,恐怕他永远想不到效忠一说。说到这,我应该感谢高老头子,如果不是他,长平侯早就把我废掉,另立新帝了。你知道么,我在位至今二十二年,亲政只有十二年。
既然他们已经没有能力要挟你了,难道你就不能宽容、饶恕他们一死么?
宽容?如果当初敢违拗他们意思的半分,他们会宽容我么?腾武帝的声音簌地狠毒起来,我忍辱偷生十年,难道就为了换来一次对仇人的宽容?我听得出,他有些歇斯底里。我继续听他述说着,他似乎有点激动。我励精图治,正是为了今日的雪耻。你知道么,我的三十万腾武军是多么的雄壮威武,你不敢想象出他们挥师北上的雄姿。
可惜你什么都看不到。转而,他颓然。如果不是照顾到黎民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我大可以发兵征讨这些叛贼,而不用选择刺杀这类不光彩的手段。
稍后,他镇静下来对我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初何是遵照我的吩咐去找你的。原光是冤死鬼,他一直以为初何像他一样,是为了安国侯卖命的。
为什么选上我?
不要怪别人,怪就怪你自己的名声太响了。天下第一刺客,离。
听过腾武帝这般解释,一种被愚弄的屈辱感涌上了全身。我很想大声地喊出来,可理智制止了自己。我一直坚持自己的原则,不投身政治,不为政治卖命,到头来我还是没能逃开这个局。这个阴险的局。更让我愤怒的是,我不仅是被利用,而且是被人当成白痴一样利用。这简直对我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在鼎剑侯府里的一切,是你早都安排好的,就等着我来钻这圈套,是么?
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但你这么说我也不反对。就算是这样吧。
腾武帝说完,我们以沉默对峙着。打破沉默的还是他,他说,你在酝酿新一轮刺杀,对吗?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要求借一把琴,想弹我那首《绝音》。腾武帝很大度地差人拿了一把琴给我。
我轻抚琴弦。
如今这首曲子已经被我演习得十分熟练,在华堂之中,更显出它尤为悲怆的味道。绝望。
曲终,今一次曲终,应该是我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华美舞姿的开始,我抽出了我的圆月弯刀。
刀如满月,势无可当。
没有眼睛可依靠,我还是能准确地辨别腾武帝所处的方位,这是一个刺客的本能。而此时没有人能拦出我前进的脚步。在我即将出刀那一刻,我惊异地发现,我的眼睛又能看到东西了。于是我看到了临危而不变色的腾武皇帝。那是真正的王者气度,超脱于对死亡的恐惧之外。也正是那一刻,我改变了主意,调整了刀的方向。
凉,清凉如水。这把饮遍千人血的圆月弯刀带给我从未感受过的惬意。随着一把把利刃接连穿过我的胸背,我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在渐渐流失。
我看到一轮明月正浮向天空。是我的月,我的明月,在奈何桥头向我招手。我留恋地看了一下左右我半生的掌心,红纹消退,血气散尽。
我的王呵,善待你的百姓,用我鲜血洗去《绝音》中的戾气,让它伴随我在天国为你祈福!
后记
腾武二十二年,天下第一刺客离行刺腾武帝,未果,被大内侍卫狙杀于紫宸殿内,名曲《绝音》至此失传。
——《靖史》
标题:绝音范德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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